石碑上斑驳的字迹在午后阳光下隐约可见,三百年前的一场民间公益,与如今村里豆腐坊飘出的清香,在这个中原村庄奇妙地重叠了。
驱车驶入许昌鄢陵县东北的平原,马坊镇北2.5公里处,“二郎庙村”的路标静静立在路边。不同于想象中的香火缭绕,这里首先迎接我的是一片规整的农田和错落的房舍。
村庄因庙得名,但庙宇已转型为书声琅琅的小学。真正连接着这个村庄过去与现在的,是村中珍藏的一块清代石碑,和空气中弥漫的豆制品香气。
01碑文记忆
在村中老人的指引下,我见到了那块康熙五十七年的石碑。石碑静静诉说着一段三百年前的往事,字迹虽已斑驳,但当年的筹谋与公心依然清晰可辨。
1718年,善士张焯牵头重修了“二郎行宫”旁的天仙圣母殿与十阎君殿。工程结束后剩下的一两五钱银子,成了后来一连串善举的起点。
面对乡人张乾濒临河决的坟地,张焯“纠众筑堤”,用这微薄的余资发起了一场小型公益。随后经公议,那块地被划归庙宇,三年后正式成为庙产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张焯恪遵父命,“营运数年”陆续购置田产,又捐出自家“本业地”三亩二分。张氏族人与唐姓人士也相继捐银添置庙前庙左土地。
最终,二郎庙累计获得田地十六块,总计六十五亩七分。他们请来僧人洪霞担任住持,并刻石立规:“庙宇惟僧可守……地亩段落分明,豪强勿得吞占。”
这块《二郎庙地亩碑记》,不仅记录了一场民间公益,更以清晰的产权安排,为村庙的存续奠定了双重根基。
02村庄今日
走出存放石碑的院落,我开始在村中漫步。二郎庙村的今日样貌在眼前徐徐展开,与碑文中的记载形成奇妙的对话。
昔日供奉神祇的庙宇,如今已成为村中的附属小学,拥有5个班级、9名教师和34间教室。从晨钟暮鼓到朗朗书声,这座建筑完成了功能的千年嬗变。
村庄现有4个村民小组,1000口人,以张姓为主,耕种着1390亩土地。聚落呈“凸”字形,面积约17万平方米。村民仍“以农为主”,但半数以上农户传承着一项著名的副业。
“骆家拍子、杨河席、二郎庙的豆腐不用提”。在当地听到的这句俗语,道出了二郎庙豆腐的品质美誉。我走进一户豆腐作坊,豆香扑鼻而来,村民正忙碌地制作豆腐和凉粉。
村中东西向四条街道,西端皆通往马坊至孙村的道路。村南的双洎河故道静静流淌,见证着村庄的变迁。这里是辛亥革命时期西安起义骑兵团团长张建有的故里,历史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
03古今对话
站在村庄的中心,我试图寻找连接古今的线索。土地、生计与社区共同体,这三条脉络贯穿了二郎庙村的百年变迁。
从碑文中详述的六十五亩庙产,到今天村庄的1390亩耕地,土地始终是最重要的生产资料。不同的是,其功能从支撑信仰转向了养育全村。
从“养膳不息无资”的庙产管理,到“不用提”的豆腐副业发展,村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一脉相承。这种生计智慧,在农耕之外开辟了更稳固的保障。
无论是康熙年间张焯“纠众筑堤”、“联会捐资”的公益行动,还是今日四个村民小组的基层治理结构,社区协作的精神穿越时代,以不同形式呈现。
走在村中,我看到老人在碑前驻足,孩童从校门奔跑而出,豆腐坊的炊烟袅袅升起。这些日常场景,与石碑上的文字形成了生动的呼应。
离开二郎庙村时,夕阳正洒在那块康熙石碑上。三百年的时光,在这片土地上沉淀为可触摸的历史。
从清康熙五十七年那块苦心孤诣的庙产碑,到今天简明记录村庄概况的材料,二郎庙村的故事是一部微缩的中原村落史诗。
石碑不会说话,却诉说着最深刻的传承。当我驾车驶离,后视镜中的村庄渐渐模糊,但我知道,那块石碑、那缕豆香、那些在田间和作坊忙碌的身影,将继续书写这个以“二郎庙”为名的村庄下一个百年的故事。
《二郎庙地亩碑记》
鄢陵邑东北离,二郎行宫在焉。其右天仙圣母,及(与)十阎君殿并峙,(此庙建于何时),由来旧矣。修者知凡几,但乏(缺乏)养膳(日常生活)地亩,(建成)主持无人,所以闲人得以□□(破坏)践踏,极易荒散。
善士张君焯(张焯),于康熙五十七年(1718年),联会捐资,重修天仙圣母及十阎君殿。余银一两五钱,意欲蓄存□□(备用),但惜微小;既而张君乾(张乾)临河坟地决口,力不能堪。焯纠众筑堤(使张乾地边免于水患之害)。
公同议(共同商议)明地属庙(明确地属千庙宇),种越三年(种地已经三年),又找乾(张乾)买地是归于庙;焯(张焯)□□(属于歌,常□力照管地,请僧看守庙宇,常恪尊父命,营运数年,已经置地数块,复捐本业地三亩二分入庙嗣后;焯姓□生张法□□,二郎殿余银二两;唐复捐银二两,又置庙前、庙左地二亩有奇,俱入庙中,合计地十六块,共六十五亩七分。斯养膳不息无资、主持可愿以安矣!爰是请僧洪霞以为主持。
洪霞怀清履洁,不染纤尘;洒扫庙堂,清净禅林。诚可谓主持得人矣!愿贻后人、庙宇惟僧可守,无端不许欺凌、驱逐;地亩段落分明,豪强勿得吞占、侵夺典。
恐久而罄灭,敢勒石以垂永固。
